蝴蝶玩虫屁屁,象鼻虫女女万岁,昆虫的酷儿世界很辽阔

蝴蝶玩虫屁屁,象鼻虫女女万岁,昆虫的酷儿世界很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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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一张照片。这照片是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五日拍的,拍摄地点是位于巴西境内亚马逊河流域西南角的朗多尼亚州(Rondônia),拍摄者是乔治.克里泽克(George Krizek),一位来自佛罗里达的临床心理医师兼业余昆虫学家。照片左边是一只权蛱蝶属(Dynamine)的蝴蝶,右边则是一只隐翅虫(rove beetle)。[1]

当时,克里泽克医生本来在观察那一只隐翅虫,蝴蝶就突然出现了。他的文章并未交代蝴蝶是公是母,总之牠降落在左边的叶子上,伸出吻管(proboscis),立刻就开始探索隐翅虫那抬起来的屁股。

克里泽克医生赶紧掏出相机。等到他调好焦距,那看起来挺害羞的蝴蝶已经收回吻管(也许牠不想被拍到与其他昆虫这幺亲密的画面)。儘管如此,我们还是不难想像本来会出现什幺画面──要是克里泽克医生的动作再更快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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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泽克医生那一天在朗多尼亚偶遇的到底是什幺状况?天知道。但我们姑且将其当成两种跨物种生物偶然之间在那边「玩屁股」(实在抱歉,我想不出比较文雅的用词)。同时,就像克里泽克所认为的那样,我们也姑且认定那两种生物的行为并未暗含其他意图:也就是说,那一只隐翅虫并非螳螂,想要把蝴蝶引来当牠下一餐的食物,同时蝴蝶也不是像蚂蚁那样,为了蚜虫的含糖肛门分泌物(即「蜜露」)而尾随在后。我们就採信克里泽克医生的说法好了,把这两只小动物的行为当成无害的小动作,只是想要认识彼此,并且乐在其中。

克里泽克对于自己所见没有任何疑惑。他说,在那六、七秒的亲密接触过程中,两只昆虫都很「平静」。(事实上,比他还平静。)根据所有迹象显示,他们的互动可说是你情我愿的。身为一个心理学的临床工作者,他以带着些许权威的口吻表示,如果此一跨物种的「口交」关係发生在人类与另一种哺乳类动物身上,肯定会被立刻认定是某种「性倒错」(sexual paraphilia),换言之就是一种恋物癖。

但是,克里泽克补充了一点,因为国际间只会把精神病学的词彙套用在人类身上,所以必须为这种互动寻求另一个名字。他的建议是zoophilia。他一定知道 zoophilia,根据目前的定义就是所谓「人兽交」的活动,而且是动物爱好者用来取代 bestiality(兽姦)。这一张拍摄时间太晚的照片是否能为喜欢进行性探索的各种生物带来启发,藉此促成他们开创出一个真正多元的多元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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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鲁塔克(Plutarch;西元四十五到一二○年)的名着《道德论丛》(Moralia)里面,〈禽兽是理性的〉(Beasts Are Rational)是风格最为活泼的篇章之一,作者于文中指出动物之间并无同性恋的现象(他还说,相较于此,「您这种崇高、有能力的高贵人士」之间并不乏同性恋,「其他更低等的人就不用说了」),以此为铁证,他想要说明的是动物的德性高于人类。[2]自普氏以降,研究人员似乎就开始不太容易找出存在于动物界的同性性行为(包括公的与公的,母的与母的,甚至杂交)。即便如此,如今我们所看到的证据实在是多到令人无法忽视。就像脑神经科学家保罗.瓦西(Paul Vasey)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的,「动物界之中的同性性关係越来越多,这让我们难以将其视为一种例外,一种癖好,或是一种病态」。[3]

倭黑猩猩(bonobo)的性行为模式深具弹性,这是广为人知的例子,但并非绝无仅有。根据过往的文献纪录,许许多多物种都有各种多样化的性行为模式,从鹅(公鹅之间的伴侣关係)到海豚(自慰与相互抚慰,口交,还有「拥吻」),从蜥蜴(偷窥狂与自我展示)到北美野牛(公牛之间的伴侣关係,还有母牛的伴侣关係)皆然,案例众多。最早在一九○九年,义大利昆虫学家安东尼欧.博勒斯(Antonio Berlese)就曾留下纪录,表示在许多有他所谓具有「同性变态」的昆虫里面,家蚕(学名为Bombyx mori)只是一个例子而已。[4]

在过去,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偶遇一些怪象(无论是同性性行为或其他行为),动物科学家就会想办法将其解释为例外,根本不想正视它们。一开始,他们认为那都是因为被人类豢养,或被禁锢在实验室笼子里才会出现的堕落效应,与人类监狱里的同性性行为相仿。后来,他们发现许多动物即便有异性可以选择,还是「天生」就会选择同性伴侣。动物科学家们认为,这些动物若非行为偏差,就是搞错了。他们就是不懂那些动物其实就是在和同性伴侣调情。

从演化的角度看来,同性性行为与其他不具繁殖效果的行为是否有意义?儘管那些行为显然违背了「一切都是为了繁殖」的演化铁律,但是到了一九七○年代,越来越多生物学家认为上述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许多研究人员(特别是受到社会生物学与演化心理学影响的人)并未否定那些行为的演化论意义,反而开始试图在「物竞天择」的理论框架里为那些表面上看来异常的行为寻求解释之道。他们的推论是,如果动物的同性性行为的确存在,那肯定跟其他所有行为一样,也具有适应功能。例如,上述蝴蝶与隐翅虫「玩屁股」的案例,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可以被当成「社会性的性行为」(socio-sexual behavior)的非繁殖性同性互动,是一种具有社会功能的行为,只是採用性行为的形式进行。

然而,生物学家即便还没开始观察那些行为,即便还不了解那些行为的本质,还没有将其记录下来,他们就已经认定自己知道那些行为的目的为何。他们主张,同性性行为跟所有行为一样,其功能都是要让参与者得以「强化适应性,这是一种社会目标或者繁殖策略」。[5]用此一方式来了解那种现象,就好像是在玩字谜游戏时,只见题目都是空白的,答案却都已经出来了一样──唯一与字谜不同之处在于,任谁都无法保证答案与问题能够藉由同样规则联繫起来(唯一的保证,就只有研究者深信演化论)。如果採用更正统的程序来进行分析,难道理论不会因为新资料的出现而需要改变吗?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如果想用这种先把答案预设好的方式来解释,有时还真曲折得令人痛苦。成熟雄性果蝇之间的性行为普遍地被解释为一种训练或练习,藉此为未来的异性性关係探险铺路。[6]比较弱的雄性隐翅虫之所以出现「女性化」的行为(也就是会做出採集粪便或者与雄性性交等等只有雌虫才会做的事,藉此闪躲那些体型较大,较具攻击性的雄性隐翅虫),是为了希望能获得一些如果牠们不这幺做就无法取得的食物,或无法接近的雌虫。[7]雄性潜水蝽(creeping water bug)只要遇到自己的同类,无论雌雄,都会展开追求的行动,跳到对方身上,而这种双性恋「杂交」行为是有道理的,因为「与其他雄性潜水蝽交媾儘管会多花时间与精力,但这种不放弃对任何潜在伴侣射精的行为的确会带来好处,对牠们来讲还是较为划算」。[8]雄性日本豆金龟(Popillia japonica)同时具有「一夫多妻」与同性恋的倾向,在与雌性在交尾后之所以会拥抱对方两小时之久,是因为牠们坚决保护自己的「基因投资」,以免雌性日本豆金龟在产卵之前就又被其他雄性射精怀孕。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日本豆金龟无论雌雄其实都有与同性进行性行为的习性,这可以说是「个别日本豆金龟在被激发出性慾之后产生的误导行为」。[9]就那些会钻进葡萄的象鼻虫而言,雌性往往具有双性恋倾向,而且雌性之间性交的频率是雄性象鼻虫之间性交频率的三倍。没有人知道原因何在,但研究人员深信很快就能揭露这种行为的「生物功能」为何。[10]

一大堆功能,完全零乐趣。那幺性行为的乐趣就蕩然无存了。你们应该也猜到我的看法了:儘管没有科学根据,但我直觉地怀疑,如果长久以来大家都认为昆虫之间欠缺有乐趣的性行为,那也许是因为,除了乔治.克里泽克之外根本没有人刻意去寻找并研究那种行为。

原因在于,研究昆虫以外其他动物的生物学家事实上都认为,进行性行为(无论是否具有繁殖成效)的目的通常都只是为了乐趣而已。而且,无可避免地他们也会很快就试着从功能的角度去看待乐趣。许多生物学家说,充满乐趣的性行为是一种社会润滑剂。性行为带来愉悦与情感,藉此化解团体内部的紧张关係。性行为是一种和解的工具。性行为是培养亲密感的要素之一,那种亲密感可以加强社会关联性。[11]人类之间的性关係是否也有同样的功能?我们当然可以主张这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谁知道呢?搞不好的确就是这样。但即便如此,光是从乐趣的功能性角度去了解,恐怕也无法提供太多解释,因为性行为可说是关于生物的最複杂故事之一,我们恐怕只能沾到这个故事的一点点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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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动物之间的性行为总是具有演化的功能吗?这一点看似如此明白,无须多说,但难道动物就不能跟人类一样「为性而性」吗?

至少就某些物种而言,答案是很清楚的。例如,保罗.瓦西就认为,他所研究的那些雌性日本猕猴之所以有性关係,只是因为「相互之间具有性吸引力」。[12]瓦西和他的同事们透过多年观察发现,牠们会用尾巴拍打自己,并且磨蹭彼此的阴蒂。瓦西认为,这种雌性之间的性游戏并不具任何适应功能。他说,那应该是异性性行为的副产品,如今已成为母猴之间愉悦且活跃的行为模式了。

瓦西主张,光凭乐趣与慾望应该就足以解释这一类同性性行为,而且瓦西与其他人还为此援引了演化生物学家史蒂芬.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于将近三十年前推出的着作。在那一系列兼具开创性与争议性的论文中,古尔德主张美国的演化论界过度强调适应功能。他指出很多生物特徵并非直接选择而形成,而是其他适应功能的副产品,没有功能可言(这些特色就是他所谓的「生物性拱肩现象」〔biological spandrels〕)。[13]从演化的角度看来,这些特色往往无优劣可言,对于具有这些特色的生物不会造成劣势,所以这些特色不会因为演化的压力而被淘汰。雌性日本猕猴的同性恋就是一个例子。瓦西猜测,这种行为的起因是,为了引诱那些冷淡的公猴与牠们交媾,牠们爬到公猴身上去。结果,母猴喜欢上磨擦公猴身体的那种快感,当然也会马上发现可以与其他母猴做那件事。原初的异性性行为具有演化功能,但同性性行为只是一种享乐。

没有人知道瓦西对于这些同性恋猕猴的看法是否正确。但至少他说了一个好故事:他并未主张那些猕猴是搞不清性别才会那幺做,他的故事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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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需要更好的故事来解释昆虫为何会有同性性行为。昆虫学家们,赶快开始写故事吧!自从笛卡儿以降,几百年来科学已经习惯于利用机械式的理论模式来进行解释,真是令人感到挫折。我们必须重新找回乐趣与慾望。即便是那种彷彿螳螂于暗处捕虫,暨複杂又倒错的乐趣与慾望也好。事实上,我们特别需要的就是那种乐趣与慾望。

我们需要找出更多的昆虫同性恋现象!别忘了蜜蜂。我们原来以为雌性蜜蜂都过着无性生活。但实际上牠们在黑暗的蜂巢里一起吸吮。抚触拥抱,磨蹭扭动。那湿湿黏黏的世界里充满强烈的亲密性。

谁知道乔治.克里泽克那一天在朗多尼亚撞见了什幺?如果就把那想成是一场跨物种的玩屁屁游戏,不也挺有趣的吗?这小小的动作让两只小动物感到享受,感到愉悦。但如果不是,也无所谓。那种事还是有可能会发生。如果不是在那当下,也会在其他时刻发生。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我们该要留心。谁知道我们会发现什幺?谁知道我们会有什幺收穫?谁知道新发现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少趣味?

注释

[1]George O. Krizek, “Unusual Interaction Between a Butterfly and a Beetle: “Sexual Paraphilia” in Insects?” Tropical Lepidoptera vol. 3, no. 2 (1992): 118.

[2]Plutarch, Moralia vol. Ⅻ, trans. Harold Cherniss and William C Helmbold, Loeb Classical Library 406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7), 12.989, 519-20.

[3]Paul L. Vasey,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Topics, Hypotheses and Research Trajectories,” in Volker Sommer and Paul L. Vasey, eds.,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A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5。关于这一段文字,我所参考的主要就是瓦西这一篇有用的论文。另外也可以参阅一本充满热情的专书:Bruce Bagemihl, Biological Exuberance: Animal Homosexuality and Natural Diversity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99)。作者巴杰米尔对于「性行为」採取了一种非常宽鬆的方式去定义(因此也是充满争议的方式),如此一来让他得以把许多本来不会被当作性行为的社会互动行为纳进他的讨论範围。但是他非常有效地证明了他的主要论点:基于各种理由,动物之间非关繁殖的性行为种类比许多科学家原先所设想的还要多元而广泛。也可以参阅:Joan Roughgarden, Evolution’s Rainbow: Diversity,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Animals and Peopl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另一本可参考的论文集是:Sommer and Vasey,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4]Antonio Berlese, Gli insetti: loro organizzazione, sciluppo, abitudini e rapporti coll’uomo, vol. 2 (Milan: Societa Editrice Libraria, 1912-25);转引自:Edward M. Barrows and Gordon Gordh, “Sexual Behavior in the Japanese Beetle, Popillia japonica, and Comparative Notes on Sexual Behavior of Other Scarabs (Coleoptera: Scarabaeidae),” Behavioral Biology vol. 34 (1978): 341-54。

[5]Vasey,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20.

[6]Scott P. McRobert and Laurie Tompkins, “Tow Consequences of Homosexual Courtship Performed by Drosophila melanogaster and Drosophila affinis Males,” Evolution vol. 42, no. 5 (1988): 1093-1097.

[7]Adrian Forsyth and John Alcock, “Female Mimicry and Resource Defense Polygyny by Males of a Tropical Rove Beetle, (Coleoptera: Staphylinidae),” 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 vol. 26 (1990):325 330.

[8]George D. Constanz, “The Mating Behavior of a Creeping Water Bug, Ambrysus occidentalis (Hemiptera: Naucoridae),” American Midland Naturalist, vol. 92, no. 1 (1974) 234-239, 237.

[9]Barrows and Gordh, “Sexual Behavior in the Japanese Beetle, Popillia japonica,” 351.

[10]Kikuo Iwabuchi, “Mating Behavior of Xylotrechus pyrrhoderus Bates (Coleoptera: Cerambycidae) V. Female Mounting Behavior,” Journal of Ethology vol. 5 (1987): 131-136.

[11]请参阅:Vasey,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20-31。

[12]Paul L. Vasey, “The Pursuit of Pleasure: An Evolutionary History of Female Homosexual Behavior in Japanese Macaques,” in Sommer and Vasey, Homosexual Behavior in Animals, 215.

[13]请参阅:Stephen Jay Gould and Richard Lewontin, “The Spandrels of San Marco and the Panglossian Paradigm: A Critique of the Adaptationist Program,”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vol. 205 (1979): 581-598。上述文章的两位作者用以下这段话反击那种「过度强调适应功能」的理论:我们之所以质疑那种强调适应功能的论调,是因为它只能指出目前的使用状况,但无法解释为什幺会出现那种状况…;因为除了强调适应功能的故事之外,它都不愿考虑其他可能性;因为它只靠表面上看来的真实性就接受了那些以猜测为根据的故事,也因为它没办法适切地思考…相互竞争的主题。也可以参阅:Stephen Jay Gould, “Exaptation: A Crucial Tool for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vol. 47, no. 3 (1991): 43-65;Stephen Jay Gould, “The Exaptive Excellence of Spandrels as a Term and Prototyp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vol. 94 (1997): 10750-10755。